手机版
手机版二维码
微信
手机版二维码
  首页 > 媒体聚焦

【南方日报】“养虫人”和他们的“天敌工厂”

广东在全国率先推广赤眼蜂的繁育和大面积应用
时间:2026-04-15 10:22 来源:南方日报 【字体:

南日-植保.png

  “这样撕开,放到树上,有虫卵的一面对着里面,放在小枝上,防止老鼠偷吃虫卵。”4月,正是荔枝花开时节,在广州从化荔博园,广东省农业科学院植物保护研究所研究员李敦松手把手教工作人员放置“天敌昆虫释放卡”。

  这样的场景对李敦松来说已是常态,从1992年踏入广东省农业科学院植物保护研究所至今,李敦松与天敌昆虫打了整整30多年的交道。他养过赤眼蜂、平腹小蜂、捕食螨……这些常人眼中微不足道的小虫子,在他手里变成了守护千万亩农田的“绿色卫士”。

  今年4月15日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生物安全法》正式实施5周年,李敦松及其团队培育的天敌昆虫是如何从实验室走向田间?它们为守护生物安全发挥了哪些作用?记者走进的果园与车间,探寻“以虫治虫”背后的故事。

  ●南方日报记者 黄进

  摄影:南方日报记者 张令


  广东20世纪50年代

  就开始研究“以虫治虫”

  在广东省农业科学院植物保护研究所广东省农作物害虫天敌繁育基地,李敦松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个繁育箱,数以万计的赤眼蜂如云雾般升腾而起,又轻轻落在他的手臂上。

  这里被称为“天敌工厂”,每年春耕时节,是李敦松和工作人员常待的地方,他们在这里“养虫”。

  “我们要先把虫卵粘在蜂卡上,粘好后放到接蜂室去接蜂。等这些蜂卡上的虫卵发育好,就会被释放至田间地头,成为华南大地上一支无声的‘虫虫特工队’。”李敦松一遍演示一边说。

  “这就是我们常说的‘以虫治虫’,在这方面可以很自豪地说,广东省是全国的赤眼蜂繁育和应用的‘老师’。”李敦松说,早在20世纪50年代,广东省就开展“以虫治虫”的生物防治研究。

  1958年,广东顺德就建立全国第一个生物防治站。在20世纪70至80年代,北方多个省份来广东学习。“现在广西应用赤眼蜂防治甘蔗螟虫,就是我们广东的技术。”

  1992年,刚从华南农业大学毕业的李敦松被分配到广东省农业科学院植物保护研究所,他毅然选择的是生物防治,所谓生物防治,就是利用自然界已经存在的生命活体,或者是活体的代谢产物来控制病虫害,其所运用的原材料是自然界中本来就具备的活性生物,如天敌昆虫、菌类等。

  “我很多同学都去做农药了,我选的这个方向被人笑称是‘砸了自己的饭碗,又砸别人的饭碗’。”李敦松戏谑道,“砸了自己的饭碗”,就是一旦生物防治做好了,害虫会越来越少,那所需的天敌自然会变少,“又砸别人的饭碗”好理解,就是减少化学农药的使用。

  赤眼蜂是一种卵寄生蜂,它将卵产在害虫的卵内,幼虫孵化后会取食卵液,杀死害虫卵,从而达到防治害虫的目的。但要让赤眼蜂乖乖听话、大规模繁殖,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时候条件很艰苦,实验室设备简陋,繁育天敌昆虫全靠手工操作。”李敦松回忆起刚工作时的场景说,他的导师刘志诚研究员,是我国人造寄主卵繁殖赤眼蜂的开创者之一。1988年,全国第一台微电脑控制的人造卵卡机就是在刘志诚手中诞生的。李敦松从前辈手中接过的,不仅是一门技术,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李敦松至今记得,刚参加工作时,著名的蒲蛰龙教授每年都来实验室指导工作。“他的谆谆教诲影响着我们,在最艰难的时候一直坚持生物防治的应用研究,为了筛选适合赤眼蜂繁殖的寄主卵,前前后后试验了20多种昆虫卵。麻蚕卵、柞蚕卵、米蛾卵……每一种都要反复试验,记录出蜂率、雌性比率、生命力等数据,常常在实验室一待就是一整天。”他说。

  最难的是米蛾饲养车间的粉尘问题。米蛾成虫翅膀上的鳞片粉尘极易引发工人过敏和呼吸道疾病,很多工人干不了多久就受不了。李敦松带着团队反复攻关,最终设计出新的饲养工艺,有效解决了鳞片粉尘污染问题。

  正是这种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让李敦松团队在赤眼蜂规模化繁育技术上取得了一系列突破。他们建立了利用米蛾卵繁殖赤眼蜂的生产线,制定了广东省地方标准《螟黄赤眼蜂扩繁与应用技术规程》,使赤眼蜂的工厂化生产成为现实。

  国内首次应用无人机

  释放赤眼蜂

  2013年夏的一天,广西来宾市的一片甘蔗田里,一架无人机正在低空飞行,机身下方喷洒出细细的雾状液体。田埂上,李敦松和团队成员紧盯着无人机的飞行轨迹,手中的记录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

  这是国内首次应用无人机释放赤眼蜂卵的试验。传统的人工挂卡释放方式,工人需要走进田间地头,将蜂卡一张张挂在作物叶片上。对于水稻、甘蔗等高秆作物,人工释放不仅效率低,而且容易踩踏作物。李敦松一直在思考:能不能用无人机来代替人工?

  “当时很多人觉得我异想天开,赤眼蜂那么小,从高空落下来还能活着吗?”李敦松笑着说。他没有被质疑声吓退,而是带领团队开始了艰难的攻关。他们试验了十几种悬浮介质,最终发现聚丙烯酸钠溶液可以很好地保护赤眼蜂卵,无人机喷洒后出蜂率与传统方式无显著差异,均在72%—75%之间。

  这项技术不仅解决了高秆作物人工释放难的问题,还将释放效率提高了数十倍。试验成功的那一刻,李敦松站在田埂上,看着无人机在甘蔗田上空来回穿梭,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李老师是个特别较真的人。”团队成员宋子伟告诉记者,“每次田间试验,他都要亲自到现场,有时一待就是半个月。他说,只有亲眼看到效果,心里才踏实。”

  这种“较真”贯穿了李敦松的整个职业生涯。在推广平腹小蜂防治荔枝蝽技术时,他发现传统的繁蜂箱效率低下,于是带领团队设计出新型繁蜂柜,将繁蜂效率提升到每日100公斤柞蚕卵的水平。他还发明了平腹小蜂简易释放卡、球形释放器,让田间释放变得更加简便高效。

  在李敦松看来,生物防治是一个“慢工出细活”的领域,需要沉得下心、耐得住寂寞。“天敌昆虫的繁育和应用,就像养育孩子一样,急不得,也马虎不得。”他常用“养天敌”来形容自己的工作,语气中满是温情。

  团队成员赵灿自2017年进入植保所生物防治研究室,李敦松较真的精神也感染了她,“李老师他们这些老一辈生防专家,在行业最艰难的时期,始终坚持做生物防治研究。他们这份数十年如一日的执着,让我们年轻一代备受鼓舞”。

  “我们的技术要让农民用得起、用得好,不能只在实验室里‘纸上谈兵’。”这是李敦松常挂在嘴边的话。

  推广生物防治技术

  减少农药使用

  当前,正值荔枝管理的关键期,在东莞市大岭山的阿吉荔枝园,李敦松与当地技术人员一起,现场演示了人工繁育的关键环节:温度、湿度、寄主卵的选择与消毒、蜂卡释放时机等。

  阿吉荔枝园自2014年起投放平腹小蜂卵卡,“荔枝园虫害防治效果十分理想,几乎没发现成活的荔枝蝽成虫。”荔枝园的负责人对这一绿色防控举措表示高度认可。

  在东莞,省农科院作物所和东莞市农技办一直致力于在荔枝中推广这种“以虫治虫”的绿色防控措施,且防治效果显著,目前已坚持了10多年。

  荔枝蝽(俗称臭屁虫)是影响荔枝种植的主要虫害之一,它能吸食幼芽、嫩梢的汁液,影响荔枝坐果率和荔枝果实发育,严重时还能导致荔枝果树绝收。

  平腹小蜂是荔枝蝽卵的寄生天敌,投放后,平腹小蜂成虫会在荔枝、龙眼树上活动,寻找荔枝蝽卵,然后把卵产在荔枝蝽卵内,幼虫孵化吸食荔枝蝽卵液,消灭荔枝蝽于卵期,发育完成后羽化出的成虫又可产卵寄生于更多荔枝蝽卵。

  “利用平腹小蜂防治荔枝蝽蟓,在广东越来越常见。”李敦松介绍,荔枝开花的时候正好开春,此时也是荔枝蝽蟓多发的时候,如果要用农药,那就会杀死正在授粉的蜜蜂,平腹小蜂“以虫治虫”对荔枝生产十分有利。

  2019年,李敦松团队与澳大利亚天敌公司合作的平腹小蜂防治果树蝽类害虫技术,在澳大利亚推广面积达1万多公顷;与台湾大学的合作也取得了丰硕成果。“我们的技术不仅走出了广东,还走出了国门。”李敦松自豪地说。

  30多年来,李敦松团队研发的3种成熟的生物防治技术——利用赤眼蜂防治水稻、甘蔗和玉米螟虫,利用平腹小蜂防治荔枝蝽,利用捕食螨防治柑橘害螨和蓟马——在广东、广西、福建、海南、四川等地广泛推广应用,累计示范面积超过7333公顷次。

  尽管经历了不少释放人工繁育的天敌昆虫来防治害虫的成功案例,但在李敦松看来,天敌昆虫产业化仍面临的“成本高、规模小、配套技术不足”三大痛点。

  也正因为这些痛点,从全国来看,天敌昆虫并没有得到“重用”。有数据显示,目前,全国纯商业化生产天敌昆虫的企业不足5家,其中相当一部分实际产量远低于设计产能。

  可李敦松和团队成员一起,一直坚持做好生物防控,至目前,团队已累计投放捕食螨等天敌昆虫近100万亩,减少农药施用30%以上,“尽管有时碰到了一些困难,但是应用天敌昆虫防控,我们从来没有放弃。”李敦松说。

  因为,李敦松坚信,随着人们对生态安全、身体健康越来越重视,生物防控一定是未来的方向,“在未来很长时间,我们是离不开化学农药的,但是不能过度依赖它,因为过度依赖农药,就会造成害虫的防治越来越难。”

  “推广生物防治,最难的不是技术,而是观念。”为此,李敦松带领团队走村串户,办培训班、发宣传册、建示范基地,用实实在在的效果说服农民。

  “每次看到农民因为我们的技术减少了农药使用、增加了收入,我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李敦松说这话时,眼神里透着朴实的光芒。


  原文链接:https://epaper.nfnews.com/nfdaily/html/202604/15/content_10167976.html